
張建明 | 資深錶匠 | 30年手錶維修經驗
客人坐下,第一句多數是「師傅,我的手錶沒電,但我找不到底蓋」。我拿上手翻一翻,底蓋與殼身是一整塊金屬,沒有螺絲、沒有撬坑,接縫位摸下去滑得像一整塊,這種就是前開式錶殼。它不是壞了,而是設計上根本沒有底蓋可以開。機芯由錶面方向裝入,你想換電,就一定要先拆錶鏡。做手錶更換電池三十年,我最怕見到客人自己用刀片去撬這類錶,一撬就是一道花痕,或者一整塊鏡碎在枱面。
這篇只講一種錶:前開式,英文叫 front-loading,行內叫拆鏡式。其他開蓋方式我不會在這裡展開,你只要知道,如果你手錶找到螺絲或者撬位,就不屬於今次講的範圍。
前開式的定義很簡單:底蓋與殼身一體成型,或者壓死到沒有任何撬位,機芯不是由下面放入,而是由上面、即錶面那邊放入。殼身內壁有一圈承托位,機芯坐上去之後,靠兩粒或者四粒側面螺絲固定,最後由錶鏡與鏡墊封住開口。所以錶鏡在這類錶上面,不止是一塊玻璃,它同時是防水結構的一部分,等於半個底蓋。
哪些錶會這樣設計?我維修枱上見得最多的,是七十至八十年代的日本石英錶,當年為了做薄、做平、減工序,一體殼很流行。還有部分超薄時尚錶,錶身厚度只有五、六毫米,根本沒有位放底蓋螺絲。某些一體殼潛水錶都用這套做法,標榜殼身剛性好、少一個入水弱點。老牌 dress watch 也有,尤其是五、六十年代的金殼正裝錶,當年師傅換電是常規工序,不覺得是甚麼大事。根據 WatchTime 在 2021年的錶殼設計專題,一體殼的本意是減少接縫同降低厚度,所以換電要拆鏡這個工序,由出廠第一日開始就預了。做手錶更換電池的師傅見到這類殼,第一反應不是頭痛,而是先問手錶有沒有後備鏡墊。
我第一次拆這種錶是八十年代末,手錶是客人的父親留下來的,鏡徑只得二十七毫米,錶身薄過一個一毫子。我當時還是學徒,師傅叫我加熱鏡墊,我手都震,生怕一壓就爆。結果沒有爆,但壓回去的時候對歪了半毫米,日曆窗偏埋一邊,要拆出來重做。這個教訓我記到今日:前開式的難度,不在於拆,而在於裝回去。

最直接的方法是摸。用指腹沿著底蓋邊緣行一圈,如果摸到六個或者八個細細的凹坑,那些是螺絲頭,不用想,正常開蓋。如果摸到一條明顯的階梯,可以插到刀片進去,那些是壓入式,都不屬於前開式。最麻煩的是第三種:你摸來摸去都是一塊平滑金屬,沒有坑、沒有階、沒有螺絲,接縫窄到指甲都插不進去,那麼九成是前開式。
第二個線索是錶鏡。前開式的錶鏡邊緣,多數有一圈肉眼可見的膠圈,行內叫鏡墊,顏色偏白或者半透明,闊度一至兩毫米。你由側面斜望,會見到玻璃與金屬之間有一層軟身物質,不是硬碰硬。普通壓入底蓋的錶,錶鏡通常直接壓入殼身,沒有這一圈。
第三個線索在殼側。望一望九點與三點位置,有沒有兩粒對稱的細螺絲,螺絲頭可能藏在錶耳下面。這兩粒叫機芯固定螺絲,英文 movement holder screw,作用是由側面頂住機芯,令它不會在殼內轉動。有這兩粒,基本上就確認機芯是由前面裝入。我通常同客人講,你不需要懂得拆,但你要懂得分辨,因為這個答案直接影響報價,亦影響你找哪位師傅做手錶更換電池。這行最貴的不是粒電,是判斷。
還有一個不太可靠但幾有用的方法:搖。前開式錶殼因為機芯靠側螺絲固定,你輕輕搖,會聽到極細微的一聲嗒,是機芯與殼身之間的虛位。有底蓋的錶,機芯多數用固機片壓死,搖不出聲。這個方法不可以作準,但配合上面三點,準確度已經好高。
第一步是拆錶帶。彈弓耳要用叉刀由錶耳內側壓縮,不要由外面撬,外面撬一定花。拆完錶帶,如果有錶圈,例如潛水錶的旋轉圈,要先拆圈,因為壓鏡機的夾具要抓住殼身,錶圈會頂住。這一步很多人貪快跳過,結果壓鏡時整個圈受力變形,轉不回去。
第二步是拆鏡。亞克力鏡多數用氣壓或者吸盤,礦物玻璃同藍寶石就要加熱。我用熱風槍,溫度控制在攝氏八十至一百度,風嘴離殼身三厘米,一路轉一路吹,吹大約四十秒,等鏡墊軟化。溫度不可以太高,超過一百二十度,鏡墊會變形,甚至影響殼身的烤漆。加熱之後用吸盤垂直向上拉,不要左右搖,一搖就是刮花錶圈的開始。根據 Fratello 在 2022年的拆殼教學,加熱軟化的時間寧長勿短,急著拉是爆鏡最主要的原因。
第三步是取機芯同換電。鬆開側面兩粒固定螺絲,通常是一字或者十字,力度很輕,半圈就夠。螺絲一鬆,機芯就可以由錶面方向倒出來,你要用手掌接住,不要讓它跌落枱。換電之前順手看兩樣:鏡墊有沒有硬化、殼身內壁有沒有舊膠碎。鏡墊用手指捏,硬到不變形或者表面有裂紋,一定要換,不要貪方便。
第四步是壓鏡。用壓鏡機,先放好殼身,再放新鏡墊,然後將錶鏡對正十二點同日曆窗,慢慢加壓。二十七至三十毫米鏡徑的錶,我一般用八至十公斤,分兩至三次加,每次停一秒。一次過壓到底,鏡墊很容易歪。壓完用手指沿邊摸一圈,摸到高低不平即是壓歪,要拆出來重做。壓好之後靜置至少兩小時,等鏡墊回彈穩定,再做氣壓測試,標稱五十米的錶用二 bar 測三十秒,指針跌超過一格就是不合格。做手錶更換電池做到這一步,其實已經是一次小型裝配。
第一個是錶鏡爆裂。礦物玻璃最脆,尤其是邊緣,吸盤拉的時候如果受力不平均,一條頭髮絲那麼細的裂紋就會由邊位開始爆開。亞克力很少爆,但很易花,加熱過度會變形,壓回去之後中間會凸起。藍寶石最硬,但一爆就是一大塊,碎片飛出來,我試過要戴護目鏡才敢拆。
第二個是刮花錶圈。拆鏡的工具、吸盤的金屬邊、壓鏡機的夾具,任何一樣碰到拋光面,都會留下一道痕。拋光面的錶圈要補救,得重新拉砂或者拋光,價錢不會便宜過換電。第三個是鏡墊壓歪。鏡墊是一個很薄的膠圈,壓的時候如果殼身同錶鏡不同心,膠圈會一邊厚一邊薄,防水就在薄那一邊出事。這個失誤最陰險,因為外觀完全看不出,要入水才知道。
第四個是壓不實入水。有些師傅怕壓爆鏡,力度不夠,鏡同殼身之間還有零點一毫米虛位,肉眼看不到。客人戴去游水,一晚就入水,機芯生鏽,維修費變幾倍。所以我寧願壓完之後做兩次氣壓測試,都不會單憑手感。這類個案我一年接三、四單,全部都是在外邊做過換電。
第五個是裝回機芯時碰彎指針。機芯由錶面放入,空間很窄,時針同分針很易碰住殼身內壁。我見過最常見的情況,是秒針被壓到微微向上翹,行到某個位置就刮住錶鏡底面,客人戴兩日就說秒針停。所以做手錶更換電池,裝機芯的時候我一定先將指針撥到三點位,避開日曆窗同殼身最窄的位置,裝回好才再撥回正確時間。
前開式換電貴幾倍,很多客人第一句就問為甚麼。答案分四份:工序、工具、風險、賠償。工序方面,普通換電開底蓋、換電、關蓋,十五分鐘搞定。前開式要拆帶、拆圈、拆鏡、取機芯、換電、壓鏡、防水測試,我做熟手都要四十五分鐘至一小時,未計等鏡墊回彈的時間。
工具方面,壓鏡機一部要幾千至一萬幾千元,吸盤、熱風槍、專用夾具另計。這些工具不是每個師傅都有,所以你會發現,同一隻錶,不同舖頭報價可以差一倍。根據 Hodinkee 在 2023年的維修成本報導,前開式錶殼的換電收費,一般是傳統底蓋的兩至三倍,香港的情況亦差不多。
風險方面,最貴的一項是爆鏡。一隻原廠藍寶石鏡,連工帶料可以佔整張單的一半以上。如果是停產型號,要找二手鏡,價錢更難估。所以我報價的時候,會事先講明:如果拆鏡過程爆鏡,鏡的費用怎樣計算。這句講清楚,客人有心理準備,事後就不會吵。
至於幾時不好做,我下一節講。這裡先講一個數字:我舖頭一年做大約二百單手錶更換電池,前開式佔四成,真正爆鏡的個案是三至四隻,比率大約百分之二。聽落不高,但對那三、四個客人來說,就是百分百。所以每次報價,我都會將這個風險講一次,不會為了接單而收埋。

第一種是鏡面本身已經有裂紋。哪怕只是一條由邊位入去兩毫米的細裂,加熱同加壓都會令它擴散。這種情況我會直接建議換鏡,不會嘗試小心些拆。因為裂紋一旦延伸,碎片有機會跌入機芯,到時要洗油,費用又跳一級。
第二種是鏡墊同錶鏡停產。七十年代的日本錶,很多原廠鏡墊已經斷貨,代用膠圈尺寸差零點二毫米都裝不實。有些型號還要連錶鏡一齊換,而錶鏡本身是異形或者有特殊鍍膜,找不回來。這個時候,勉強做只會做出一個不防水的結果,客人戴兩個月又回來。
第三種是錶價低過修費。這句很現實:如果手錶二手價八百元,換電連風險要一千二,我會同客人講清楚,你自己決定。有些錶有紀念價值,客人照做,我尊重;但我要確保他是知情之下做決定,不是被我推著做。
第四種是殼身已經變形或者有暗裂。前開式的殼身要承受壓鏡的力,如果殼身本身有裂,加壓會令裂紋擴大。這種要先用放大鏡檢查,必要時用染色滲透法,不要靠肉眼。做手錶更換電池要穩陣,靠的就是這些前置檢查,不是手勢有幾熟。
講到尾,前開式的核心就一句:底蓋同殼身一體,機芯由錶面入,所以換電等於拆鏡。你不需要記住所有工序,但你要記住三句可以向師傅問的話:我的手錶是哪種開蓋方式、會不會換鏡墊、壓鏡後有沒有做防水測試。這三句問完,你大概知道對方是不是真的做開這類錶。
這類錶,我更加不建議客人自己搞。有底蓋的錶,你撬花了都還可以開得返;前開式你一失手,就是換鏡,甚至換殼。一次失敗的成本,已經貴過找師傅做十次。而且爆鏡碎片入機芯,很多時即場看不出,戴幾日才出事。
如果你手上手錶就是這種,又不肯定,影幾張相過來,底蓋、側面、錶鏡邊緣各一張,我大都可以看得出。手錶更換電池這件事,最值錢的從來不是粒電,而是有人肯幫你看清楚手錶是甚麼結構,再決定怎樣做。
問:為甚麼有些錶換電要拆錶鏡?
答:因為這類錶的底蓋同殼身一體,沒有螺絲亦沒有撬位,機芯由錶面方向裝入,不拆走錶鏡就拎不出機芯,所以換電一定要拆鏡。
問:我怎樣知道自己手錶屬不屬於前開式?
答:摸底蓋邊緣有沒有螺絲凹坑或者撬位階梯,兩樣都沒有就多數是。再看錶鏡邊有沒有圈白色膠墊,殼側有沒有兩粒固定螺絲。
問:拆錶鏡會不會整爆塊玻璃?
答:會有機會。礦物玻璃邊緣最脆,加熱不足或者吸盤拉力不平均都會爆。師傅手勢同工具很關鍵,所以這類錶不適合自己試。
問:換完電要不要一定換鏡墊?
答:最好換。鏡墊是膠件,用幾年會硬化變形,拆過一次之後貼合度已經差了。不換都可以壓得實,但防水壽命會短很多。
問:壓回塊鏡之後,防水還有沒有保證?
答:做過氣壓測試就有基本保證,但不等於回復出廠規格。標稱五十米的錶,壓鏡後一般守得住日常洗手,不建議戴去游水。
問:前開式換電為甚麼貴那麼多?
答:工序多一倍以上,壓鏡機同夾具成本高,還要承擔爆鏡賠償風險。同一隻錶,收費通常是普通底蓋的兩至三倍。
問:手錶鏡面本身有裂紋,還換不換電?
答:不建議直接換。加熱同加壓會令裂紋擴散,碎片可能跌入機芯。正確做法是連錶鏡一齊換,先做一次完整檢查。

鏽蝕分四級:浮鏽可救,點蝕要評估,結構鏽與貫穿鏽必須換件;及早處理可免大修。

三至五層薄塗拋光邊油最耐用;蜜蠟打磨手感天然,但要定期補蠟。

先問設計值,再睇實測值,讀懂振頻背後的機芯健康與保養節奏。

泳池氯水、海水鹽分與沙粒的後續護理,直接影響手錶壽命。

有電不等於夠力,偷停多數毋須換機芯,逐層檢測才是關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