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王國強 | 技術顧問
自學抹油是否可行?我的答案是:可行,但只對極少數人可行。在錶行工作了十多年,每年總有幾位客人捧著一盤散件上來求救,說自己看了幾條影片就動手,最後游絲彎曲了、螺絲全都滑牙。也有一兩個業餘玩家做到連我也要點頭,成品上機測誤差每日只有幾秒。分別不在於天才手勢,而在於他們有沒有老實計算過成本、有沒有選對練習機芯、有沒有守住那條風險界線。以下就用手錶抹油的真實工序作基礎,逐項與你拆解。
先說結論。一年只做一兩隻錶的人,買齊工具的錢足夠交給師傅做四至五次,自學純粹是買個興趣,不存在省錢。打算長線玩十隻八隻、肯花幾十個小時研究、又接受第一隻一定出錯的人,自學是合理投資。最尷尬的是中間那種,一心以為省得到,最後虧掉一隻錶又賠上時間。
第一種是省錢型,人數最多,成功率最低。他們的算盤很簡單:師傅收兩千,工具一千有找,做兩隻就回本。實情是大部分人只做一次,做完那套工具就封塵,而第一隻錶就是實驗品。我見過有人拿父親留下來的自動錶練手,最後要換游絲連擺輪總成,零件加人工比原本報價貴三倍。這類人我通常直接勸退,交給師傅是唯一理性選擇。
第二種是好奇型,反而最容易學得成。他們不急,會由一隻壞機芯開始,拆完裝回,裝回再拆,純粹想知道齒輪是怎樣咬合、擒縱叉是怎樣跳動。這種人心態上已經贏了一半,因為他們肯接受失敗,也肯停手。手錶抹油對他們來說是興趣支出,不是投資回報,所以不會為了「回本」而硬撐,出錯機率自然低。
第三種是收藏保養型,手上有十幾隻錶,想自己處理基本維護。這類人最需要紀律:哪些可以做,哪些一定要停。做得好的話,他們可以自己換膠圈、抹塵、在外殼位置補少量防水脂;但一牽涉到拆擺輪、拆擒縱、動游絲,就要肯認輸。收藏型最大的陷阱是自信,做順幾隻平價錶之後,就會覺得那隻貴價潛水錶也可以照做。
三種人的界線其實會移動。好奇型做夠二十隻之後,技術上可能已經接近收藏型;省錢型如果做夠三年、每年三四隻,那條數也真的回了本。問題是大部分人移動的方向是相反:一開始滿腔熱血,做壞一隻之後就永遠停手,那套工具變了抽屜裡面的紀念品。所以動手之前最好先問自己一句:如果第一隻失敗,我會不會即刻買第二隻機芯?答不到「會」,就不要開始。

先講錢,因為大部分人心裡面的預算都是錯的。一把像樣的螺絲批組,日本或瑞士貨六百至千二蚊,國產百幾蚊也有,但刀口硬度差很遠,扭兩粒夾板螺絲就崩。機芯座二百至五百蚊,夾不穩的話整塊夾板都會花。放大鏡最便宜八十蚊,但要十倍以上又不變形,通常三百蚊起;雙目顯微鏡入門約千五蚊,佔位又佔錢。
油筆一支一百蚊上下,起碼要三支,因為不同油不可以混用。油是最貴一環:9010 擺輪油、HP1300 齒輪油、9415 計時油、9501 防水脂,每支一百八至四百蚊,四支加起來已經過千。還有洗油溶劑、超聲波機四百至千五蚊、烘乾架、防塵罩、起針器與壓針座。
把數加起來:最省最省都要三千至三千五蚊才開得工;想做得順手、買齊油種與顯微鏡,七千至八千蚊走不掉。這個數還未計你報廢的零件,與第一隻犧牲的錶。對比之下,香港做一次手錶抹油收千幾至兩千,即是你做到第五隻才開始真正回本,之前全部都是學費。所以「自學省錢」這個前提,只在一種情況下成立:你打算長期做,而且做的頻率夠高。手上有兩隻錶、三年做一次的人,計完那條數就知道不值得。
還有一筆沒有人寫進預算的錢,就是失敗成本。第一隻練手機芯報廢是預期之內,但如果你直接拿一隻萬元級的錶開刀,一次失手就是幾千蚊維修費。我建議在工具預算之外,另外留兩千蚊做「學費基金」,專門應付滑牙、飛彈簧、換膠圈這類意外。沒有這筆錢,你第一次出錯就會想放棄,而放棄之前通常已經弄花了一隻好錶。
第一階段不要碰任何有感情或有價錢的東西。去買一隻 ETA 6497 或 6498 的翻版機芯,海鷗 ST36 大概二百五至四百蚊,原裝 ETA 拆機貨六百蚊上下。這隻機芯直徑三十六點六毫米,零件大、結構對稱、圖紙與教學片周圍都找得到,是傳統學徒的入門貨。6498 與 6497 結構基本一樣,分別只是小秒針擺位,兩款都有人在用;買的時候記得問清楚是裸機芯還是連殼,價錢差很遠。拆壞了,損失是幾百蚊加一晚時間,不會心痛。
第二階段揀一隻你自己不心疼的錶,最好是幾百蚊的舊自動錶,例如精工 7S26 或者 NH35 芯。這一步練「有殼」的手感:怎樣拆針、怎樣起面盤、怎樣處理日曆與星期盤。這些工序與裸機芯完全兩回事,很多人在這一步失手,因為面盤腳一屈就斷,指針一撬就彎。
第三階段才碰有價值的錶。判斷標準不是價錢,而是「這隻錶如果報廢,你會不會失眠三個月」。會的話,即是未夠班。我建議最少完整做過五隻平價機芯、每隻都上機測過誤差與擺幅,才好考慮升級。手錶抹油的技術門檻不算高,但容錯率極低,練夠次數是唯一捷徑。
時間是另一條數,而且很多人完全沒有計。我第一次完整拆裝一隻 6497,由拆、洗、裝、上油到裝回殼,用了整整十一小時,中間還要停下來找一粒彈走的螺絲。做順之後,一隻三針日曆錶都要三至四小時。根據 Fratello Watches 在 2022年 的入門指南,他們建議新手預留兩倍時間,因為第一次做的人幾乎一定會漏步驟。業餘一年做兩三隻,技術永遠停留在頭十隻的水平,不如將時間用來戴錶。
第一位是游絲。擺輪連游絲的總成極脆,夾的時候用力多一點,游絲就變形,之後那隻錶會快幾分鐘或者直接停。這是最貴的錯誤,因為換游絲通常要配埋擺輪總成,動輒千幾蚊,古董錶更加是有錢都未必買到。
第二位是螺絲滑牙。夾板螺絲直徑只有零點六至零點八毫米,用錯批頭或者用力壓,螺絲頭即花;花了之後要鑽走,難度與風險都直線上升。第三位是寶石走位,避震器彈簧一彈就飛,找不回來就要配,而不同年代的避震型號不通用。避震彈簧多數是三角或者馬蹄形,用手指甲壓已經可能飛走,要用專用工具。
第四位是指針壓花。裝針的時候壓得太大力,或者落針位置不對,針面會凹,時針分針一疊就刮花面盤。這種損傷沒得救,只能換針,而原裝針貴過一次正規保養。第五位是發條彈出,主發條盒蓋一開,那條長彈簧會即刻彈出,可以割傷手,也可以彈到天花板,找不回來就要買新發條。
五個位置有一個共通點:全部是「用力」與「速度」造成。師傅的手勢是慢、輕、試探性,業餘的手勢是快、實、一次到位。手錶抹油做到最後,比併的其實是耐性,不是手藝。你可以買到與師傅一樣的工具,但買不到他手上那份「不敢用力」的謹慎,而這份謹慎通常是用幾隻報廢機芯換回來。
第一條是防水膠圈重裝。膠圈有方向、有壓縮量,裝歪了一樣入水,而外表完全看不出。這個位置沒有氣密測試儀很難確認,做完要落水試,而試的時候已經是那隻錶的生死。手錶抹油收尾一定要換膠圈與做壓力測試,業餘很難做齊全套。
第二條是扭力控制。自動上鏈夾板、擺陀螺絲有指定扭力,通常零點四至零點八牛頓米之間,超了會壓爆寶石,不夠會鬆脫而刮傷夾板。這個要扭力批,一支千幾蚊起,而且每支批都要定期校準,不是買回來就準。我見過有人用普通批扭擺陀螺絲,扭到夾板凹了一個圈,最後要換橋板,零件連工貴過一次保養十倍。
第三條是潤滑量判斷。同一滴油,多了會流去擒縱叉與游絲,令擺幅跌;少了就直接磨損軸尖。師傅是靠幾百次經驗,與放大鏡下油膜的形狀去判斷,沒有儀器、沒有師傅在側,你只能靠猜。這三條界線,踩過一次的人多數就不會再自己搞。
三條界線的共通點是「不可以靠肉眼驗證」。你可以看到螺絲有沒有上實,但看不到膠圈有沒有變形、看不到油膜有多厚、看不到軸尖承受多少扭力。根據 Monochrome Watches 在 2021年 的技術分析,現代機芯的扭力規格比三十年前收緊了將近一半,原因是夾板與橋板越造越薄,容錯空間小了。這個趨勢對業餘玩家是壞消息:舊教學片的數值,今日已經不一定合用。
古董錶第一個要交。一九五零年代或更早的機芯,零件公差與現代完全不同,很多料已經停產,拆一粒少一粒。這類錶有時連原廠都不收,要找專門做古董的師傅,他們手上的備件庫本身就是資產。複雜功能也不要自己試,計時、萬年曆、陀飛輪,拆裝次序錯一步就要重來,零件價錢以萬計,彈飛一粒計時輪已經夠你心痛半年。貴價錶更直接:潛水錶換膠圈都不建議自己搞,一旦入水,維修費夠你買一隻二手。
學習資源方面,我建議看有完整拆裝過程、有講扭力數值、有指出潤滑位置的長片,通常是鐘錶學校或者維修店拍那種。避開「三分鐘教你弄妥」類,那些連螺絲都未拆齊就快鏡跳過。根據 Hodinkee 在 2023年 的一篇報導,歐美維修學校收生不足,很多師傅寧願拍片傳承都不想帶徒弟,所以網上免費資源其實比以前好。
社群方面,香港與台灣都有幾個鐘錶論壇與面書群組,肯問就有人答,但要留意回答者有沒有實際作品。我見過不少「專家」教人用 WD-40 洗機芯、用風筒吹乾,跟了就報廢。判斷方法很簡單:看他有沒有提扭力、有沒有提零件型號、有沒有叫你停手。而且貼相問的時候要拍清楚游絲與擺輪,不要只寫「手錶不走」,這樣沒有人答到你。
最後一句。自學抹油不是不可以,而是要清楚自己是哪種人。如果你只是想手錶走得準、戴得安心,交給師傅做一次正規手錶抹油,還便宜過你買工具。工具可以慢慢買,錶得一隻,零件停產就是停產。

問:完全零經驗,第一隻應該買甚麼機芯練手?
答:買海鷗 ST36 或 ETA 6497 裸機芯,三百至六百蚊,零件大、圖紙多、結構對稱,拆壞不心痛,最適合練基本功,練夠三隻再升級。
問:幾百蚊的國產工具組行不行?
答:入門練手可以,但螺絲批刀口硬度不足,扭實夾板螺絲容易崩口繼而滑牙。建議另外買一支優質批頭,其餘先將就。
問:沒有超聲波機,可以只用洗油水浸嗎?
答:可以,但要多浸幾次,並用軟毛刷輕掃寶石孔,沖洗後徹底吹乾。手工洗的潔淨度始終及不上超聲波,殘油會影響上油。
問:怎樣知道自己上油上得夠不夠?
答:看擺幅。上機測手錶抹油後的擺幅應在二百七十至三百度之間,過低多數是油不夠,過高兼不穩通常是油太多流去擒縱。
問:抹完油手錶慢了十幾秒,正常嗎?
答:頭兩星期有磨合期,慢幾秒正常。如果超過二十秒或者持續惡化,多數是游絲黏連或上油過量,要重新檢查。
問:網上教學片信得過嗎?
答:要看有沒有完整拆裝、有沒有提扭力值與潤滑位置。只講「這裡滴一滴」而不講原因的片,參考價值有限,跟錯手勢很難改回來。
問:自學抹油會不會弄壞手錶的價值?
答:會。花了的螺絲、壓凹的指針、換過的非原廠零件,二手價可以跌兩三成。有價值的錶,寧願付錢給人做,一次都不要賭。

分清氟橡膠與矽膠老化徵兆,掌握清潔、保養與更換時機。

孔徑、孔距、孔數與加固方式,訂做錶帶前必先與師傅講清楚。

開封後12至24個月失效,油盅每日清、油筆一筆一油,嚴防交叉污染。

認清摺疊扣、蝴蝶扣、針扣的損耗徵兆,掌握正確保養與自救方法,延長扣具壽命。

拆解步進馬達、日期盤與磁場如何令石英錶走快、偷停及亂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