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張建明 | 資深錶匠 | 30年手錶維修經驗
客人坐下後第一句通常是:「可以幫我在錶帶上多打兩個孔嗎?」聽起來好像是舉手之勞,但我一年回答幾百次,答案多數是「可以,但要看你怎樣打、打在哪裡、打多大」。皮帶的扣孔不是隨便戳一個洞那麼簡單,孔邊是整條錶帶受力最集中的位置,孔打得不好,錶帶可以在半年內由孔邊開始爆開。如果你正打算訂做錶帶,又或者想在現成錶帶上補孔,以下這些規格與力學,最好在落單前跟師傅講清楚。以下幾個數字,是我三十年來反覆跟客人講的同一套,不必全部記住,記住孔徑與離尾長度已經贏一半。
我們做維修的,最怕見到客人拿錶帶上來,孔位拉長到變了橢圓形。這不是單純外觀問題,而是錶帶已經發出求救訊號。皮料本身有纖維走向,打孔時師傅會盡量順著纖維落刀,令孔邊的組織保留得完整一些。孔邊一旦受力,所有拉力都會集中在那一圈,日子有功,原本圓圓的孔就會被拉長,接著起毛,最後由邊位裂開。
打孔的位置如果太貼近帶邊,或者太貼近另一個孔,孔與孔之間的皮肉就會變薄。這層皮肉薄到一個程度,你每次扣帶、解帶,都是在拉扯同一條薄弱帶。很多客人以為錶帶是用舊了,其實是孔位設計錯了,兩者的壽命可以相差一倍以上。同一個師傅、同一批皮,孔位排得密與排得疏,出來的結果完全兩回事。
我試過幫一位做地盤的客人看錶帶,他的錶帶用了四個月,最外側兩個孔已經連成一條裂縫。原因很簡單,他自己用打孔鉗補了兩個孔,兩個孔相距不夠三毫米,皮肉薄到透光。這種情況沒有得救,補都補不回來,只可以換帶。所以孔數與孔距,從來都不是隨便加減的數字遊戲。根據 Hodinkee 在2020年發表的工藝專題,孔邊的處理方式與錶帶整體壽命的關係,比其他部位都直接。
講得白一點,孔邊就是整條錶帶的應力集中點。錶帶扣上時,拉力由兩邊向中間扯,孔位就是唯一一個被扣針頂住的缺口,所有力都要在那個圓周上面散開。孔開得好,圓周完整,力就散得均勻;孔開得毛糙,圓周有微裂,力就會集中在裂口,越拉越開。所以師傅開孔之前,會先用錐子定位,再用沖頭一氣呵成,不會在同一個位置反覆壓,壓多幾下皮料就會鬆。

一般皮帶的扣孔孔徑,標準是 2.0 至 2.5 毫米。為什麼不是越細越好?因為扣針本身有粗細,孔太細會扣不進,強行扣就會刮傷孔邊;孔太大就會鬆,扣針在孔裡面搖,久而久之將孔磨成橢圓。2.0 至 2.5 毫米是經過長時間驗證的折衷,市面上大部分品牌的扣針都承受得住。
孔距方面,行內慣常是 6 至 7 毫米,視乎品牌與帶身闊度。孔數一般 5 至 7 個,太少沒有調節空間,太多就會令孔與孔之間的皮肉變薄。最外側那個孔,距離帶尾至少要留 20 至 25 毫米,這個位置很多人忽略。留得太短,帶尾的皮邊受力就會爆,一爆就是由尾那邊裂上來,之後整條錶帶報廢。順帶講,帶身越闊,孔距可以稍微放寬,40 毫米闊的帶用 7 毫米孔距,會比硬塞 6 毫米好看,受力亦平均一些。
有些客人會問,可不可以打到 8 個、9 個孔,說想調得細緻一些。技術上做得到,但我通常會勸退。孔距壓到 5 毫米以下,兩個孔之間的皮肉只剩兩三毫米,在潮濕天氣或者出汗之後,皮質變軟,很容易撕開。與其追求多幾格,不如一開始就量準手腕,用 6 個孔已經很夠用。如果你打算訂做錶帶,直接跟師傅講你想要的鬆緊度,由他幫你排孔數,好過自己憑感覺加。
根據 Fratello 在2022年做的錶帶結構分析,孔距少於 5 毫米的樣本,孔邊出現微裂的比例明顯高一截,這個結果跟我們工房的觀察很吻合。
戴錶的正確位置,是在手腕骨之後,即是向手肘方向退一點。這個位置骨頭沒有那麼凸,錶頭不會頂住手背,錶帶亦不會因為手腕活動而經常摩擦。問題是,不少人量手腕的時候,量了最幼那一圈,但實際佩戴位置是另一圈,兩者可以相差 5 至 10 毫米,聽起來很少,但落到 6 毫米的孔距上,就是整整一格。
結果就是,訂造回來的錶帶,孔位全部偏埋一邊,客人要長期扣在最盡那一格。最盡那格即是最外側的孔,力學上最弱,因為它最接近帶尾,孔邊的支撐最少。日積月累,這個孔一定最先拉長。我見過不少錶帶,中間幾個孔新淨到發亮,最外側那個就已經爆到見到底布,對比很誇張。
所以量手腕的時候,我們會要求客人量實際佩戴位置的周長,不是手腕最幼處。如果打算訂做錶帶,最好連同錶頭厚度一起講,因為錶頭越厚,實際需要的內圍就越長。這些數字講清楚,師傅排孔位就有依據,不會出現永遠扣最盡的情況,戴上手才會舒服。
我通常會叫客人站立,手掌自然垂低,然後用軟尺圍住實際佩戴位置量一圈,量兩次取平均。夏天與冬天手腕會脹縮,相差 2 至 3 毫米很正常,所以預留半格鬆動是合理的,但不要預留到要扣最盡,這樣就等於白做。
這一節是我最想講的。很多客人收到錶帶之後,用了幾個月才問,為什麼孔邊這麼快爛。答案通常是,錶帶從頭到尾都沒有做過孔位加固。加固不是奢侈品,是基本結構,但不少平價訂造都會省略,因為加襯布、加內襯、雙針回縫,全部都要額外工序與時間,成本就是這樣拉開。
最常見的做法,是在孔位下面加一層薄襯布,讓孔邊的拉力分散到更大面積。進階一點的,會在帶身中間加一層內襯皮或者加強芯,令錶帶整體不易拉長。還有雙針回縫,即是在孔位兩側用兩道針步夾實,孔就算輕微拉長,都不會即刻散開。最後是皮邊的熱封或者封邊油處理,防止濕氣由邊位滲入纖維,同時令帶尾沒有那麼容易起絲。如果帶身本身已經很厚,襯布可以薄一些,不是一味加厚就等於好,太硬反而會頂住手腕骨。
這四樣東西,你不主動問,師傅未必會跟你做,因為做了會厚一點、硬一點,有些客人反而嫌不夠軟熟。但我的立場很清楚,如果你錶帶會日日戴、會出汗、會碰水,加固一定要做。想訂做錶帶而又不想半年換一次,落單時就直接講孔位要加固,不要等收到貨才後悔,到時補做的成本更高。
順帶提一句,加固與厚度要平衡。有些客人一聽加固就說要最厚,結果錶帶硬到似皮帶扣,戴上去手腕不舒服,反而會成日鬆一格,孔位受力更加不平均。適度就好,不是越厚越耐用,軟硬與支撐要一起考慮。
五金舖賣的打孔鉗,幾十元有一把,看起來很方便。但這把鉗的沖頭直徑,很多時是 3 毫米、4 毫米,甚至是英制尺寸,跟標準的 2.0 至 2.5 毫米相差很遠。孔打大了,扣針在裡面搖,孔邊就會被磨到起毛,最後拉長變形。更麻煩的是,手壓式打孔鉗的力度不平均,皮料厚一點就會壓不透,底部那層被扯爛,形成分層,表面看不出,但一受力就散。
位置打歪亦都很常見。人手對位,誤差一兩毫米很正常,但孔距本身只有 6 至 7 毫米,歪一毫米就已經很顯眼。我試過有客人自己補孔,補完之後兩個孔一高一低,扣上去錶帶是斜的,戴一日就覺得手腕不舒服。還有,打孔那下如果皮料下面沒有墊實,孔邊會向內捲,孔變成漏斗形,扣針一入一出就刮傷,越刮越薄。
不同材質的反應都不同。植鞣硬皮纖維緊密,一打就容易爆邊;軟皮雖然易打,但孔邊很快被拉長;橡膠帶要用專用沖頭,普通鉗一壓就會裂;帆布帶一打就散線,要先用膠水封邊再打。根據 aBlogtoWatch 在2021年的材質比較,帆布與橡膠的自行打孔失敗率最高,主要就是工具不匹配,以及孔邊沒有做封閉處理。
所以如果你已經有錶帶,只是想補一兩個孔,我都會建議拿去給師傅做。收費不貴,但起碼孔徑與孔距是標準的。師傅開孔會用沖床或者手壓機,下面墊實墊板,孔邊齊整,孔徑精準,這些不是幾十元一把鉗做得來。要訂做錶帶的話,就更加應該由源頭排好孔位,不要預了之後自己補。

很多人將扣孔與生耳孔混為一談,其實兩者完全不同。扣孔是在帶身中間,用來扣針;生耳孔是在帶頭兩側,用來插彈簧棒,亦即生耳,將錶帶固定在錶耳上面。生耳孔的孔徑、深度、位置,誤差 0.5 毫米就足以令生耳裝不實,這是很多 DIY 的盲點,亦是最貴的一種錯。生耳孔的孔徑通常要對應彈簧棒的粗細,1.5 毫米與 1.8 毫米的棒,要求已經不同,不可以一概而論。
生耳孔打得淺,彈簧棒入不到底,一拉就縮;打得深,彈簧棒的頭部沒有足夠支撐,受力就會歪;位置偏了,兩邊孔不同心,生耳就會斜著入,日子一長,錶耳的孔會被磨大。這個位置我強烈建議不要自己鑽,因為手鑽的轉速與進給都很難控制,皮料一熱就會縮,孔位即刻變形,想救都救不回來。
我記得有位客人,自己在家用電鑽幫錶帶開生耳孔,裝上去覺得很實淨,戴了兩個星期,有一日行街的時候,錶突然由手腕飛出去,跌在石屎地,錶鏡爆了。事後檢查,就是生耳孔深了,彈簧棒的一端根本沒有卡實。這個教訓很貴。所以如果要訂做錶帶,生耳孔一定要交給有經驗的師傅開,尺寸要對回你隻錶的錶耳孔徑,不要貪方便自己搞。
想穩陣一點,可以在落單前拿隻錶去給師傅度一次錶耳,生耳孔的位置與深度即場對位,順便試埋錶帶的彎曲弧度。這一步花你十分鐘,但可以避免日後整隻錶跌落街。
問:皮帶扣孔打多兩個,會不會影響錶帶壽命?
答:會。孔與孔之間的皮肉會變薄,受力集中在孔邊,拉長與爆邊的風險明顯增加,最好由師傅按標準孔距重新排位。
問:標準孔徑與孔距是多少?
答:孔徑一般 2.0 至 2.5 毫米,孔距約 6 至 7 毫米,孔數 5 至 7 個,最外側那個孔離帶尾最少要留 20 至 25 毫米,太近就會爆邊,訂做前最好跟師傅確認一次。
問:為什麼最外側那個孔最先爛?
答:因為最外孔最接近帶尾,孔邊支撐最少,加上很多人長期扣最盡一格,拉力日日集中在同一點,所以最快被拉長與爆邊,之後就會裂開。
問:訂做時要怎樣跟師傅講加固?
答:直接講明孔位要加襯布、加內襯、雙針回縫與做皮邊封邊,並要求在帶身標記孔位,確認清楚才開孔,不要靠估。
問:自己用打孔鉗補孔可以嗎?
答:不建議。市面打孔鉗孔徑多數不標準,力度不平均會令皮料分層,位置容易打歪,補完之後孔邊爆裂的個案常見,訂做錶帶時最好一次過排好孔位。
問:生耳孔可不可以自己鑽?
答:絕對不好。生耳孔誤差 0.5 毫米就裝不實,彈簧棒一旦鬆脫,錶會直接飛脫落地,維修費遠高於交給師傅開孔。
問:量手腕要量哪個位置?
答:要量實際佩戴位置,即手腕骨之後那一圈,不是手腕最幼處,兩者可以相差 5 至 10 毫米,量錯就會長期扣最盡一格。
講到底,「多打兩個孔」這件事,不是不可以做,而是要做有規矩。孔徑、孔距、孔數、離尾長度、加固方式,每一項都有數得計。你肯花十分鐘跟師傅講清楚手腕周長與佩戴習慣,錶帶就不會在半年內報銷。我們做了三十年,見過太多因為一個孔位而換帶的個案,其實大部分都可以避免。記住,孔位是一次過定生死的工序,開了就沒有得回頭,所以寧願落單前問多兩句,都好過收到貨才投訴。下次想訂做錶帶,不妨將這篇文章的幾個數字記低,跟師傅對一對,搞妥了才開料,之後戴得安心很多。